被他母亲死死攥在手里,手指少了两根。我为他们操办好后事后,跟着当年的同窗老友四处投奔,渴望遇上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的人,可他们无一例外,都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掠夺的财物、占领的城池多一点,根本不管百姓死活。”
“我不甘心。又参加了两次科考,年近而立之年,才终于榜上有名。那一年我结识了衍之和靖川,他俩比我小了快十岁,虽然都落了榜,但看起来仍旧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,不像我,明明心愿了了,却提不起精神来。可在我刚要入朝做官的时候,京城就被攻破了,整个朝廷支离破碎,连皇帝都卷铺盖逃亡去了,那时候衍之找到我,说让我跟他一起,加入李家的阵营。”
沈岁宁顿时哑然失笑,“如此说来,倒是我爹识人不明了。”
“不,不是谁识人不明,”张玄清扯了扯嘴角,“是我们所有人,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骗了!你说他要是骗我们久一点也就罢了,可偏偏,偏偏才不到两年!他就把周培兄给害了!”
沈岁宁听沈彦提起过周培,他原是个文官,跟谢昶差不多的年纪,建朝不到两年便被流放到了烟瘴之地,病死他乡。
她沉默片刻,“既然那时就已经看清了,为何您后来还一直留在朝廷?”
张玄清没说话,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。
他酒还未醒,满脸通红着颤抖许久,突然之间老泪纵横。
“你还小,可能无法理解,”张玄清抹了把眼泪,双手捂着脸抽泣出声,“我那时为了博得功名抛妻弃子,害得他们惨死家乡,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之后,我如何还能放下?一旦我放弃了,那、那我那刚刚一岁的孩儿,岂不是白白死于非命了?”
沈岁宁轻叹了一口气。
人总是这样,付出了代价之后便很难抽身,长此以往,便有了执念,哪怕明知是错的,是刀山是火海,也要闭着眼睛冲进去。
沈岁宁迟疑片刻后,伸手轻轻拍着张玄清佝偻着的后背,他环抱着双膝缩成一团,脸埋在掌心,五十多岁的人了,竟哭得像个孩童一般伤心。
等张玄清哭累了,借着酒睡过去之后,沈岁宁才离开。
她刚走出屋门,就看到陈最双手举着戒尺高过头顶,笔直地跪在屋前。
“你也是个犟骨头,”沈岁宁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栈道上,双手搭着膝盖,“都听到了?”
陈最下意识点点头,立即意识到不对,便又摇头,哑声道:“这些话,夫子醉酒后吐露过多次,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了。”
“那你还非要去做官做什么?存心气他的啊?”沈岁宁笑了,可看见陈最清澈而倔强的双眼,她又立刻敛起笑容。
她盯着他看了许久,脑中突然有无数的画面交错着,重重相叠。
二十多年前抛妻弃子也要入京科考的张玄清,与同夫子争论读书人入仕为官、当为万世开太平的陈最;
科考虽然落榜却仍旧壮志凌云、吆喝着让新科进士张玄清一起辅佐新君登基的秦衍之,与隐居山间两袖清风、丝毫不闻朝堂事的沈彦;
有皇城内外歌舞升平,也有七宫阵内尸骸遍布;
有乱世当中炮火纷飞、黎民百姓流离失所,也有朱门酒楼喧嚣华贵、豪门贵客一掷千金;
还有……
沈岁宁怔愣少许,垂眸闭上双眼,克制着情绪。
还有手执利刃遗恨未了、尸骨三年不见天日的贺长信,和有家不回、在军营里挑着灯与将帅们共话国事的贺寒声。
她轻叹一口气。
二十余载,说长也不长,不过是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孩长成青年模样。
说短,却也不短,毕竟当年的那些人都在逐渐退场,如今又都进入了一个新的轮回。
沈岁宁握紧双手,重新抬起头,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,她喊了陈最一声,道:“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。不过出了这太行山,一切你都得听我的。”
“真的?”陈最眼里放光,但很快又熄灭,“夫子不会同意。他刚都说了,若我走出这扇门,他便不再认我这个学生。”
“你若有这个决心,我自会想办法说服他,不过,”沈岁宁顿了顿,“得等到明天,他酒醒了之后。”
陈最眨了眨眼睛,“夫子一年到头没几日是不喝酒的。他酒量极好,喝不醉的。”
“那也得等一等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还要找他确认一件事,”沈岁宁站起身,理了理衣上的皱褶,“这事我问过他多次,他只要沾了点酒,就会找借口打马虎眼儿。我一定要在他不喝酒的时候找他确认。”
陈最点点头,表示理解,但出于好奇,他忍不住问了句:“你要找夫子确认什么事?如果是朝堂上的,他都已经走了好多年了,不会知道的。”
“不,他肯定知道,”沈岁宁笃定出声,目光灼灼,“他那么敏锐聪明的人,归隐又还不到十年,贺侯爷的死跟现在的皇帝到底有没有关系,他肯定是知道的。”
为君不仁

